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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蝴蝶梦》
rena7884 发表于 2006-04-01 19:42:00
昨天,上昆到复旦大学进行“中文系戏曲教学演出”,剧目是《蝴蝶梦》。演出6点30分开始,但是我5点三刻到相辉堂的时候只能坐第十排了。说实话,我并不希望很多人来看,因为我巴不得只有我一个人喜欢计镇华。进场之前,在相辉堂的前面看到了化了妆的刘异龙在和工作人员聊天,就很怯的上去和他打了声招呼,叫了声“刘老师”,他就朝我点点头。
《蝴蝶梦》的故事是这样的:庄周即将得道,但是却放不下家中青春美貌的妻子,所以不能成为真正的仙家,于是神仙就想点化他。一日,庄周看到一个孝妇正执扇狂扇亡夫的坟茔,就上前搭话,这个女的解释说,跟亡夫约好,等他的坟墓干了她才可以再嫁人,因此她苦苦扇了三个月,可惜没什么结果。她还说,并非夫妻之间没有恩情,但是春意闹心头。庄周听到她的一番表白,觉得这个女的虽然无情,但很诚实。这时,庄子并没有表现出丝毫鄙夷的样子,他虽觉得她的行为可笑,但也觉得这是符合人性的,是可以理解的。接着,他就干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有感于孝妇的坦白,他主动提出要帮她把坟茔弄干。——此时,台下一片笑声,我觉得他真不愧是庄周啊,如此豁达。老计还是一付洞明世事的样子。但是庄子接下来的作为我就不大欣赏了。他回到家中对老婆田氏讲起了这件逸事,田氏立即说他对这个孝妇太宽厚了,还说:你们男人三妻四妾,我们女人却是三从四德。庄周激她说,自己死后,她难免又恋上年轻美貌的男子;田氏就坚决地说:为妻倒有几分志气。庄子就偷笑起来。
一个丈夫怎么会对妻子的感情归属问题持有如此超然的态度呢?其实此时他早已对男女之间的感情产生了怀疑,甚至已经对它不抱希望了:他对信誓旦旦的妻子报以暗自嘲笑的态度,正是因为他已经预见了她在他死后会立即爱上别人。此时此刻,他又何尝爱她呢?他就像一个等着看好戏的人,把自己和妻子的关系变成了铺设陷阱的猎人和即将落网的猎物的关系。他的爱情在她的爱情熄灭之前就死亡了。但是既然知道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快就要结束,他又有什么必要试探妻子会否忠贞呢?这样的试探又有何意义?大概是出于他期待妻子不忠,也必须证实她确实不忠吧:这样他就能为自己不忠于妻子(抛弃家庭过一种真正的自由的生活)找到充足的理由了,他的良心也就安定了,仙家的名声也就不会受损。但是,这时的庄周是多么无力啊,他连走出家门的勇气也没有,宁愿老婆给他戴顶绿帽子,把他扔出家门,这样他就不会背上抛弃妻室的罪名。他怎么“逍遥”得起来,也不能“游”,因为他连自家的门都出不去——拘束如此。
庄周果然“死了”。三天后,他化成的楚国王孙来到了自己家,吊唁自己。在灵堂上,田氏对年轻英俊的王孙一见钟情,王孙也极尽挑逗之能事。几天后,王孙的随从到田氏这里来探听消息,去的路上,随从说了一些话,让我觉得庄周还是有人情味的。他说,公子又是喜来又是愁,又是怨来又是恨。我倒是希望庄周“恨”的,因为这能证明他还会因为田氏爱上了别人而感到苦恼,那他心里毕竟还是有田氏的,这总比毫无人情要好吧。随从见了田氏,田氏倒是急不可耐地主动提出要嫁给王孙,要随从说媒,还要随从立刻把她的心意转达给王孙,她等着回话。这一段演得极出彩,梁谷音叫刘异龙的一声“回来呀”把我的骨头都叫酥了。至今没看到一个旦角演员如此的“媚”,而且她已经65岁了,真是不得了。王孙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后,田氏又提出不要彩礼,自己出钱办喜筵。她等不得三年,也等不得三月,我以为她要建议三天后就跟王孙成亲,结果她说,捡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拜堂算了——急等着共赴巫山十二峰。我很吃惊,又觉得这样的刻画很生动,就狂笑起来。其实细想想一般人不至于这样着急,这样处理也是丑化田氏啊。戏里丑化田氏的还不止这一处,田氏还诋毁庄周,说他没有道德。其实她就是急于再嫁,也不必作践亡夫的名誉。编剧在这里还是在为庄子“合理地”抛弃妻子作铺垫:大家看看,这个女人不仅无情,还狠毒。这几场都没老计什么事,基本是梁谷音一个人唱做,表现田氏的内心世界——或有刘异龙的插科打诨,但是我觉得这次演出的丑角戏有点“过”,太闹,不利于观众专心看戏。我原本是冲着老计来看这出戏的,但是看了梁谷音的表演,我觉得田氏的角色塑造绝对比庄周的丰满,我简直忘了要看老计了。
后面一场就是重头戏:劈棺。王孙号称不吃死人的脑仁就会病死,附近又没有现成的死人,田氏就决定劈棺,取庄子的脑子给心上人治病。她提着斧头上来时,唱着,她也曾指望和庄子白头偕老,但是他先走了,所以她不能再迟疑,不然心上人的性命也难留。她并不是无情的。也许她也曾埋怨庄子对她的爱情并没有赋予他超越死亡的力量,他走了,让她孤孤单单地留在人世上,让她的爱情失去了寄托;但是现在,她把爱情重新给了别人,仅此而已。为什么要因为她现在爱上了别人,就否定她过去对庄周的感情呢?也许她的爱情不够持久,但是谁能说它就没有存在过呢?结果当然是斧子一劈下去,庄周就出来了。田氏大吃一惊,恍然大悟,说,我劈的是真庄周,救的是假王孙,看来人世之间真的没真情了。如果我是庄周,当时我肯定要羞死,因为是我对老婆无情、设陷阱在先,还等着看她的笑话,如果她原先爱过我,那我这么做就是对她莫大的侮辱——而事实也差不多是这样,田氏顶多是变了心,根本谈不上对庄周一向无情。庄周的这个试验体现了他对妻子的极端的不信任。如果我是田氏,我就走人,再也不理这个无聊的老公,反正他参禅修道也顾不上我,就算是关心我一回,也是怕我对他不是一心一意,我倒要问他,他对我怎么样。但是这个田氏的觉悟明显比我高,她自我反省之后,为自己的不忠行为感到可耻,并且觉得自己当时笑话了扇坟孝妇,现在自己的报应来了,恐怕要被人唾骂死,于是举斧自尽。庄周大叫着醒来,发现刚刚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个梦,顿觉情爱皆虚妄,就当仙人去了。可怜他家中的老婆为了他的一个梦成了寡妇,但愿她忘记庄周的速度和他梦见的一样快,不然她的青春美貌就真的被他给耽误了。
我觉得庄周这个人物很没劲,充满了陈腐的气味,就算是老计演也没给他增加亮色。从《邯郸梦》到《蝴蝶梦》,老计一直在扮演这类人物:他们认识到了人世虚妄,于是修仙学道。(而梁谷音演的人物代表的就是与之对抗的世俗的力量。)但是这样的讽喻在我看来是没有力量的。人的追求是人的生命活力的表现,那个扇坟的孝妇因为充满对未来的期待而显得亲切可爱,一个风风火火地筹办着新生活的田氏比一个哭哭啼啼、无所事事的田氏显得更美、更有力量。清静无为对我们这些俗人来说并不是一种理想的生活方式。我们并不会因为追求的东西生命短暂而停止追求,因为我们要的是过程,这种过程构成我们的生命。我想为所欲为:做自己想做的事。
庄周悟道之后,刘异龙扮演的幻化上来讲了一段很煽情的话,他说今天台上的8个角色是由4个演员扮演的,大家的年龄总和有两百多岁。侯哲30岁,计镇华64岁,梁谷音65岁,他“最没用”67岁,为了大家看得开心,他们愿意这样演下去。我听了这话觉得真的挺感动的,而且我也没想到,原来梁谷音的年龄比计镇华大。表演结束后,我就跑到后台找老计签名。相辉堂后台的休息室里只有演员和工作人员,也没什么观众要挤进去。几个工作人员在看足球比赛,梁谷音坐在镜子前面卸妆。同学问我,老计呢?我一看,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换衣服,妆还没卸,正在穿一条牛仔裤。刘异龙进来了,拍了我一下,说,今天的戏好看吗?我说,好看的,好看的。他就说,好看就好。这时计镇华走过来了,我就叫同学拿本子让他签名。他拿过本子,端端正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还署上了日期。那天散戏后他的精神很好,不像去年演完《邯郸梦》时那样极端疲惫。《邯郸梦》的唱做太繁重了,而且基本集中在他一个人的身上。《蝴蝶梦》的重点是在梁谷音身上,他就是在戏的头尾有一些表演,相对轻松。但是他的嗓音好像不如去年了,但愿是相辉堂的音响效果不好的原因。他的声音不那么自然了,不像是流水般的清澈,听上去已经有些勉强了。后来他就坐到镜子前面卸妆去了,我和同学等了一会儿,等他卸完妆,穿好衣服,就找他合影。结果他说,那么难看,不要拍了。我们当然不答应,就拉他拍。(现在我心里想,要是他也算是难看的,那世上还有几个“好看”的男人?)他就说,要站在我们中间。我和同学就麻烦一个工作人员帮我们拍,她按下快门,相机没反应,我拿过来摆弄了一下,好了。照片拍好了,计镇华问我们,戏好看唔啦,我们说好看,他就说,那就常来看戏。他的态度极好,一直笑眯眯的,跟我们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后来我们又叫梁谷音签名,我说,前几天在电视里看到她唱越剧了,她说,那都是瞎唱的。本来也想找她合影,可同学兴致不高,我自己也有点犹豫,就没拍,很遗憾。下次应该还有机会。从后台出来后,同学对我说,下次把我们和老计的合影冲出来,再叫他签名,就有意义了。
曾经的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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